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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同枕漕桥河——致余光中先生

曾经同枕漕桥河——致余光中先生

     曾与余光中先生共枕漕桥河而居。

      心里都住着那条漕桥河。漕桥河宽不足百米,长不过几十里,似一枝平躺的竹子,笔直地横亘在滆湖与太湖之间。

     乡愁的气息,就弥漫在漕桥河丰腴的韵味里。古树下有古井,古井里有用篮子吊着的西瓜,切开来凉爽可口;古村、古街架着古桥,古桥牵着古羊肠,依偎在河的两旁。那时,余光中的屋门口,小路尽头就是漕桥河。20023月底,余光中回到漕桥河畔,先生走到河边,看河水汤汤和芦苇青青,脱下深灰色棉袄,露出短袖的粉红衬衣,指着河对岸的大片菜花吟诵: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。然后兴致勃勃告诉陪同他的著名诗人冯光辉说:那边是洽盛桥,那边是陈巷桥、高家桥,过了河再过杨树园就是宜兴了。

     余光中先生提到的高家桥、杨树园,就是属于宜兴了。杨树园在万石镇南漕村,高家桥在万石镇漕东村,隔一条叫横塘河的小河守望着。春天的高家桥有些迷人,小村匍匐在桃红柳绿里,村西北是大片的金黄油菜花,村东头是漕桥河高高的河埂,茂密的桑树林沿河埂延绵,一眼望不到尽头,岸坡上长满了小毛菌,拔下来咀嚼,香绵绵、甜津津。三月廿六漕桥集场,历史悠久,气势很大,那也是高家桥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。村西大路边,很多赶集场的小摊贩,有卖甘蔗的、卖农具的、卖艺的、套圈的,一直散落到漕桥脚下人潮涌动的主街市。

漕桥河在流经漕桥街的时候,分了叉,一南一北两支河道围出一个岛屿。岛屿的西端是宜兴的南漕老街。当年,那里有南漕公社吱吱嘎嘎作响的木结构办公楼,有信用社,卫生院,广播站。小小的南漕老街没有菜场,鲜有店铺,跨过小巧的年家桥,岛屿的东部便是武进漕桥街了。逛街买菜购物上漕桥,那是经年的生活日常。漕桥、洽盛桥、陈巷桥都在那块岛屿上。弓背一样高耸的漕桥,几乎是天天要爬的,是上漕桥街的必经之所。说不定,当我穿着开裆裤在石桥阶上一蹦一跳时,哪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正是余光中先生呢?洽盛桥在漕桥东百米,桥南堍已是岛屿的最东首,那里是个很大的米厂,厂里有个供职工洗浴的浴室,不大,水很清爽。在漕桥中学读书的时候,我跟着家住漕桥街上的同学,每个周末都去洗澡。与漕桥街上的浴室比,那里没有人递热毛巾,没有人倒茶水,没有人叉住你的衣服高高挂起,没有人为你搓背服务,没有铺着大棉单的躺床,更没有天南地北的话题氤氲热气腾腾,唯一的优势,也是最实在的优就是蹭澡,基本不用浴资。穷人家的孩子就忘不了那个小小浴池了。

  漕桥河一衣带水,两岸枕河的人,行政地域的概念,被浓浓的人情、亲情淡化了。北漕的南漕的都称作漕桥人。两岸的民居,隔河相对,临窗可召唤;有的街道,一端是宜兴,一端是武进,或一边是武进,一边是宜兴;现在满街停的汽车,有宜兴人上了武进牌照的,有武进人上了宜兴的牌照。我姑姑嫁在宜兴扶风桥,逢年过节去扶风桥,那里的人就会对我们这些宜兴南漕人说,噢哟,漕桥人来则咧,然后就学舌我们常州口音浓重的漕桥话。

      与余光中先生共枕漕桥河而居,有相融的《乡愁》因子,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漕桥河里拉出鱼网网住的笑声,街上那所叫作养根小学教室里的朗朗书声、操场上打篮球的呼喝声,也是我莺飞草长、桥影橹声的妩媚年少时光。我与余光中先生的共鸣,则是漕桥河里的螃蟹了。先生的江南诗句,多湖的江南、多螃蟹的湖,催人联想黛玉笔下螯封嫩玉双双满,壳凸红脂块块香近似一狐之腋的珍品,情不自禁就会垂涎欲滴。多螃蟹的湖滋润出多螃蟹的漕桥河。

       家境清贫的我,自小就和无肠公子形同总角之交,在漕桥河里予取予求尽享满足。最期待的是立秋之后。此时,漕桥河里的水还没有褪去夏日的余热,人浸泡在里面只有微微的凉意。面朝河岸直立淌水,用脚探寻一个个小洞。摸准了洞口就吸气下潜,伸一只手到洞底,感触到那毛茸茸家伙的硬壳。不用急着把它拖出来,不然它会用大钳子让你吃苦头的。碰了碰它以后立即把手撤回洞口,手掌竖起虚位以待。随后,那个受到骚扰的胆小家伙就爬到了手底下。轻轻按住,捏紧举出水面,扔进带盖子的盆子。真正的一气呵成,完美捕捉。清晰记得,最高记录是一个下午抓了21个大螃蟹。最令人惊叹的是,过个三五天,被掏空的小洞里又会有从太湖里逆流横爬而来的新主人栖息,给人再次收获的机会。除了尽享美味,吃不完的大螃蟹就用草绳五花大绑,摆到漕桥河公路大桥堍,等路过的城里人来买,8毛钱一斤。到9月开学的时候,还积攒了一些学费呢。

      就在昨天,余光中先生永远离开了。很多人为先生刷屏,致哀。90岁的乡愁老人,再也不用哀叹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,我在外头,母亲在里头了,想必他与亲人团聚在了天堂。而那一湾浅浅海峡的隔离,始终留在了他的遗憾里,如果那份遗憾没来及带走,那就留给了后人,包括漕桥河畔的我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万石成人文化技术学校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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